“施医生,你跟我说句实话,这换上去的肺,是不是从活人身上现摘的?”我刚下手术台,就被患者儿子神神秘秘拉到走廊拐角,那表情像在打听某种不可描述的交易。每回遇到这种问题,我都先把口罩摘下来,认认真真说一句:别怕,你胸腔里那颗重新把你老爹吹活了的肺,全部来自公民逝世后的无偿器官捐献,是生命尽头最滚烫的礼物。
在中国,每一例器官捐献都严格遵循自愿、无偿原则。没有买卖,只有馈赠。捐献者因为车祸、脑出血等不可逆的损伤走到了生命终点,他的家人在巨大的悲痛中做出了那个艰难而伟大的决定——让亲人的器官在别人身体里继续活下去。我们医院的器官协调员和红十字会工作人员会全程见证,最终通过国家统一的人体器官分配系统,公平地把器官分配给最需要的等待者。
然而,从捐献者到你的胸膛,一颗肺要经历一场残酷的“选秀”,关关难过。
第一关:死亡判定关。 捐献者必须由两名以上有资质的医生严格按照标准,判定为脑死亡或者不可逆心死亡。脑死亡意味着整个脑干功能永久性停止,和“植物人”完全是两回事,没有一丝一毫苏醒可能。这一步是法律的底线,也是医学伦理的第一道锁,绝不会对捐献者造成任何痛苦。
第二关:供肺初筛关。 这简直是“海选淘汰赛”。我们取肺团队接到通知,会像特种兵一样立刻奔赴现场。我们得把捐献者的所有资料翻个底朝天:年龄不能太老(通常<65岁),吸烟史不能太重,没有活动性感染和恶性肿瘤(某些脑肿瘤除外),氧合指数要漂亮,支气管镜下不能有大量脓痰和误吸。你猜十个志愿肺能过初筛的有几个?现实很残酷,往往不到两三个。肺这个器官太娇气,脑死亡后的炎症风暴、呼吸机损伤、胃内容物反流,随时能让一个肺变得不合格,所以供肺永远极度紧缺。
第三关:匹配关,比相亲还苛刻。 血型得相容,O型血供者的肺可以给任何血型,但AB型只能给AB型,这跟输血一个道理。个头大小也要门当户对,太大会把心脏压瘪,太小则通气量不够,我们用身高和预计肺总量来撮合。再有就是免疫学配型,虽然不像肾移植那么决定性,但人类白细胞抗原配得越好,未来排异反应可能就温柔一点。你瞧,找对象看的三样:血型、身材、脾气(免疫),选肺一样不落。
第四关:获取与奔跑关。 一旦配型成功,取肺小组拎着放满冰屑的保温箱立刻出发。手术台上,我们快速灌注低温肺保护液,让肺细胞瞬间“冬眠”,然后完整取出,套上三层无菌袋,埋在冰里。肺的冷缺血时间极限一般是6到8小时,也就是说,从供者体内阻断血流,到新肺在受者体内重新通气,中间不能超过这个时限。所以,我们全程都在和时间赛跑,每一个电话都像打仗:“肺已取下,路上,还有四小时!”我们管自己叫“器官快递员”,使命必达,超时差评不是投诉,而是一条命。(悄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,目前在上海市肺科医院,我们使用了最新的供肺保护技术,已经能让肺的冷缺血时间延长到10余个小时,使得路程遥远的供肺也能得到充分利用)。
第五关:修复与“返场”关。 有些肺刚好在及格线边缘,弃之可惜。幸好现在有了黑科技——体外肺灌注,简称EVLP。把边缘供肺接到一套机器上,用营养液和氧气温柔地灌洗、复温,让它休养几个小时,像做了个深度SPA,原本不太合格的肺有可能被修复成功。我们上海市肺科医院也在积极应用这项技术,让更多徘徊在及格线边缘的肺,得以成为“合格新兵”,为等待名单上的人多争来一线生机。
当取下的肺闯过这五关,终于躺在你的胸腔里,血管接通,原本苍白萎缩的肺瞬间充盈成健康的粉红色,然后随着呼吸机一下一下鼓起来——那一刹那,所有人都明白,这不是一例普通的手术,而是一个生命在用另一种方式延续呼吸,一个家庭在最黑暗的时刻递出的最后一束光。每次听到那第一声新肺的呼吸音,我都会在心里说一句:谢谢您,无名的捐赠者。也真心希望更多的人能理解器官捐献,那是真正的人间大爱。
“健康中国”平台展示及评价:
器官移植,常被公众视为神秘而遥远的存在。本作品以临床医生的第一人称视角,用手绘动画讲述一颗捐献肺从生命终点到重获新生的完整旅程,是国内少有的将器官移植全流程故事化、视觉化的科普佳作。全片将供肺筛选到移植的严苛流程包装为“残酷选秀”,用生活化语言将免疫学配型、EVLP体外肺灌注等专业概念“降维“呈现,让大众轻松读懂高门槛的肺移植医学知识。同时融合前沿技术展示与生命教育,传递“器官捐献是生命尽头最滚烫的礼物“这一理念,消解恐惧与误解。视频既有硬核医学专业度,又有大众传播适配度,更有治愈人心的社会温度,为国内器官捐献与移植科普推广提供了全新范式。同时,该科普视频已在健康中国平台上线。

作者:同济大学附属上海市肺科医院胸外科副主任医师;复旦大学附属浦东医院胸外科执行主任 施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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